从典型案例看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——彩礼、家暴与财产分割的司法新尺度

  2021年1月1日，随着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正式施行，与之配套的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〉婚姻家庭编的解释(一)》（法释〔2020〕22号，以下简称《解释》）也同步生效。这部共91条的司法解释，不是对旧法的简单重复，而是针对审判实践中长期存在的疑难问题，给出了清晰、统一的裁判标准。下面这几个近两年判决的真实案例，将告诉你：这部《解释》如何用最具体的方式，影响着每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。

  《解释》第五条明确了三种应当返还彩礼的情形，但现实远比法条复杂。彩礼到底该不该退、退多少，关键看“一同生活”这个实质。

  河南李某某诉华某某案（案号：(2022)豫04民终1631号）是这方面的标杆。李某某与华某某按农村习俗举办了婚礼，以夫妻名义一同生活三年多，还生育了一个孩子，但一直没领结婚证。后双方感情破裂，李某某起诉要求返还18.8万元彩礼。法院判决的核心观点是：《解释》第五条关于未办结婚登记应返还彩礼的规定，应当限于未一同生活的情形。本案双方已有长期稳定的“夫妻之实”，并共同抚育子女，如果仅因缺少一纸登记就判令返还全部彩礼，对付出青春、承担生育风险的华某某明显不公。最终，法院驳回了李某某的诉讼请求。

  刘某与朱某案（最高人民法院涉彩礼纠纷典型案例）则展示了另一种情形。刘某在登记结婚当月，向朱某转账106万元作为彩礼和“五金”。但婚后双方在不同城市工作，婚姻仅存续不到三个月便协议离婚，未有稳定一同生活。法院认为，虽然双方已登记结婚，但尚未形成完整的家庭共同体和稳定的生活状态，不能认定为“确已一同生活”。考虑到结婚登记对女方名誉的影响、双方曾有短暂同居和共同消费，法院判决朱某返还大部分彩礼。

  这两个案例的鲜明对比告诉我们：法律不再机械地只看“登记”这个形式，而是深入考察共同生活的时间长短、是否孕育子女、是否形成稳定的家庭生活等实质内容。彩礼返还的天平，正在向保护妇女合法权益、尊重婚姻事实的方向倾斜。

  《解释》第一条将“持续性、经常性的家庭暴力”界定为“虐待”。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，家暴的认定不再仅仅依赖于一次性的严重身体伤害。

  徐某贵诉张某琴离婚纠纷案（入库编号：2024-07-2-014-003）突破了传统认知。张某琴在婚姻中长期对徐某贵进行言语侮辱、威胁恐吓，并严控其经济收入和社交，导致徐某贵精神抑郁。法院审理认为，这种持续性、经常性的精神暴力，符合《解释》对“虐待”的界定。根据《民法典》第1091条，因虐待导致离婚，无过错方徐某贵有权请求损害赔偿。法院最终判决准予离婚，并由张某琴支付损害赔偿金。

  这个案例的重大意义在于：它把家庭暴力的认定范围，从可见的身体伤害，扩展到了无形的精神摧残和经济控制。只要暴力行为具有“持续性、经常性”，即使没有造成轻伤以上的后果，也可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“虐待”，成为离婚损害赔偿的法定理由。

  《解释》第二十六条是离婚财产分割中最常被引用的条款之一：夫妻一方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的收益，除孳息和自然增值外，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。但什么是“孳息和自然增值”？什么是“投资收益”？

  这是一个经典的审判实践问题。假设男方婚前全款购买一套房产，登记在自己名下。婚后，该房屋一直用于出租，同时房产本身的市场价值也大面积上涨。离婚时，女方主张分割租金收益和房屋增值部分。

  房屋租金：属于经营性收益。因为出租房屋要投入管理、维护等劳动，属于夫妻共同经营的结果，因此租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，应予分割。

  房屋自然增值：指因房地产市场整体上涨带来的价值增加，与小两口的个人劳动或努力无关。这部分属于男方个人财产，女方无权分割。

  最高人民法院(2020)最高法民申1003号裁定书（谭某与雷某案）确立了重要规则。雷某婚前持有公司股权，婚后转让产生溢价。法院认为，判断股权增值属于“自然增值”还是“投资收益”，重点是持股方在婚后是否对公司做了主动经营管理。经查，该公司在婚后未进行实质生产经营，股权增值主要源于其持有土地的市场行情变动。因此，该溢价被认定为自然增值，属于雷某个人财产，其配偶谭某无权分割。

  这条规则的底层逻辑是：法律保护婚前个人财产的所有权，但认可夫妻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贡献。凡是需要投入夫妻共同时间、精力、智慧去经营、管理才能产生的收益，就属于“夫妻共同财产”。而那些“躺赚”的、无需经营就能获得的收益（如存款利息、未管理的房产增值），则仍归个人所有。

  《解释》第三十九条解决了亲子关系诉讼中“一方不配合”的难题。它规定，父或母起诉否认亲子关系，并提供必要证据，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，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否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。

  （基于该条文司法实践） 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，丈夫发现妻子行为异常，结合孩子出生时间等疑点，怀疑孩子非自己亲生。诉讼中，丈夫提供了通话记录、微信聊天等初步证据，并申请进行亲子鉴定。但妻子坚决不同意带孩子做鉴定，也没办法提供合理解释。法院依据《解释》第三十九条，认为丈夫已提供必要证据，妻子无正当理由拒绝鉴定，应承担不利后果，推定丈夫与孩子之间不存在亲子关系，并支持了丈夫的诉讼请求。

  这一规定其实就是一种证据规则。它通过“推定”来平衡双方的权利义务，防止掌握关键证据（孩子）的一方，通过拒不配合来逃避事实查明，从而保障了另一方的知情权和身份权。

  尊重事实，穿透形式：在彩礼返还、事实婚姻认定上，更看重一同生活的实质，而非仅仅一纸证书。

  扩大保护，精准界定：将精神暴力、经济控制纳入“虐待”范畴，更全面地保护家庭弱势方。

  明晰产权，鼓励贡献：在财产分割上，精细区分个人财产与共同贡献产生的收益，既保护个人所有权，也认可夫妻协力。

  这部司法解释，就像一把精心校准的尺子，既丈量着婚姻家庭中的是非曲直，也守护着其中的温情与责任。它告诉我们，法律在婚姻家庭领域，追求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“对错”，而是在公平正义的框架下，最大限度地保障人的尊严、家庭的稳定和社会的和谐。读懂这些条文和案例，不仅是为了在纠纷中维护权益，更是为了在婚姻的道路上，走得更稳、更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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